誤闖競爭級別的大叔年末日記

2024 年 12 月 15 號

傍晚，約莫是將近六點鐘的時候吧？實在是記不太清楚了。我畢竟已經三十七歲，不得不開始服老，專注力確實是下降了不少。

我和子安一起走出 CardMaster，打算走向街對面的摩斯漢堡，找柏宇會合。cephille 和 Jeff 要走往南門市場的方向，和我們道別。腦袋裡突然掠過一個畫面、沒有任何意義的想像：Jru 因為感冒而沒來，如果他在，這場的結果會不會不太一樣？

子安跟柏宇兩人，是我在 Conquest 賽制中認識的朋友，不時一起消磨時間，什麼形式都曾加減玩一下。應該是從八月份開始吧？推著子安及柏宇一起闖入近代的 MITQ 賽場。柏宇的 Boros Energy 很快便打出風采；子安經歷了不少情緒起伏，過程也以 Izzet Murktide 進入過四強；我則拿著兩套自創的 Budget Deck（窮巴子套牌）慢慢打磨，賽季末終於和當時最主流的 Boros Energy 戰成五五開，但最好的成績也就 2-2-2（兩勝兩敗兩和）而已，這遊戲真的好難。

一度打得很掙扎、差點發狂，卻莫名其妙習慣當條 underdog 的感覺了，不知不覺變得很平靜，反正也沒有什麼會因此失去。漸漸又能夠享受對弈的快樂，更開始摸索出適合自己的古怪打法 不輸就有機會贏 。

這些心思我並沒有特別跟子安和柏宇說，但我相信他們多少感受得到。

在摩斯漢堡的二樓找到柏宇，他很好認，那厚實的背影我們已經見了無數多次。柏宇這季還在觀望情況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需要應付，所以他暫時沒有投入標準賽制的競爭。當然，這完全不影響我們的友誼，沒有人會因此脫隊。

三人找了間平價義大利麵餐廳坐下，點完餐閒扯淡幾句後，慢慢陷入沉默。並非無話可說，實在是太熟悉彼此了，熟到我們可以安心放鬆相處，稍微休息一下。

我開始陷入自己的思考。

想起兩位年輕人，彥融跟啟恩。我們在賽場上遇到總會聊個幾句，私下偶爾也會。他們這週從臺中一路戰回臺北。CardMaster MITQ 現場，第六輪我碰巧對上彥融，他薄薄的黑眼圈說明了一切。大家都要吃飯，都該睡覺，都是交心的好對手。

恭喜彥融本週成功在鬥樂一中店拿下資格，辛苦是有代價的 但肝還是要加減顧啦 。他的認真跟實力有目共睹，能認識這樣的年輕人真是福氣。

扭了扭脖頸，我的眼角餘光瞥見子安。

我們曾在 MITQ 賽場上撞到兩回。第一次是在上季的近代賽制時，我的純黑棄牌對上他的伊捷龍侯。我後攻，下了第一塊地後立刻使出 Thoughtseize，看見他的手上沒有地牌，毫不猶豫棄掉 Lórien Revealed，試圖讓他的局面就此卡住，結果下回合子安立刻抽起一張地牌，繼續順利運作，我的場面及心理則一路潰敗。我知道他當天只帶了 16 張地牌，場上 1 張，所以 topdeck 出現地的機率不過 15 / 53，不過事情就是這樣子，樂透頭獎都有人在中了，沒什麼好埋怨。

當時我盡可能保持淺笑，心裡卻還是有點失落。所以我猜想，今天的子安應該也是這種心情。

「黃金蒜香綜合海鮮燴飯是哪位的呢？」店員的詢問聲將我拉回現實。
「…… 你點什麼？」我問子安。其實我根本沒聽清楚那串話講了些什麼。
「不是我的。」他很堅定。
「好像是我的？」
「你點什麼自己都不記得喔？」柏宇罵我。
「謝謝。」總之我先跟店員致意。「拜託，我三十七歲了，正常啦。」
「不要嚇我耶，我有天也會變成三十七。」子安說。
其實類似的對話我們已經進行過許多次了，這我倒是記得。
「子安你吃蝦嗎？」我問。
「我會過敏。」
「對耶。柏宇吃蝦嗎？給你，我也會過敏。」
「不吃蝦幹嘛點綜合海鮮？」柏宇又罵我。
「好像畫錯格了，我應該是想點隔壁的蝦球蛤蜊，算了啦。」
「啊蝦球就不會過敏？」
「我願意為了鳳梨蝦球那種蝦球冒點風險呀。」

柏宇的嘴巴雖然毒、經常處於吐槽的狀態，卻是我們三人之中最溫柔的人了。柏宇總是會注意到我們的需求，甚至在別人開口以前就主動提供資源，更樂於為了朋友挺身而出、付諸行動。沒有他，我就沒有套牌裡的 Urabrask’s Forge，而沒有 Urabrask’s Forge，今天就無法贏過子安，因為子安的套牌裡也同樣有 Urabrask’s Forge。稍早分出勝負以前，我們還大笑著共用一張 token 揍來揍去……

和當天的亞軍大大對上時，我們也用這張 token 玩得不亦樂乎 直到他連追兩盤逆轉敲破了我的頭唉 。

我們三人又開始閒扯淡，又開始響起此起彼落的笑聲。我說，這季的標準賽制真的好難喔。4-2-0（四勝兩敗）居然只能排到第十一名，無緣八強決勝圈。主要是因為人數超多，沒記錯的話共有 45 位玩家參與，戰況非常激烈。

我和我的紅黑骷髏妖似乎沒做錯事情。是嗎？越想越不敢肯定，或許這套牌本身…… 就是個錯誤？

同樣的討拍喪氣話，稍早我也向學長蹦蹦訴苦過，他輕拍我的雙臂，然後小聲說了句：「下次繼續。」這句短短的話、加上先前訪問他的機會、拜見他多次從兩敗後拉出連勝的堅強心態，都讓我很慶幸自己在三十五歲時勇敢接觸魔法風雲會，能認識這些人真的太好了。理所當然，下次繼續。我試著說服自己：這不過是第二次出門打標準比賽，其實可以算是滿意的結果了。

能夠繼續下去的一大原因，也是因為北部的賽場氣氛不錯。不敢說是誰的功勞，然而增進交流一直都是魔風集會所的目標，身處其中的我當然非常高興。CardMaster 一戰的某輪，我坐在臺北知名選手菜鳥的隔壁，聽著他面對年輕玩家的交談聲，我想，他應該是試著在合理的範圍內，盡量傳達幾處細節的邏輯與重要性。大家的社交圈雖然不同，想要推廣這款遊戲的心卻都是遮掩不了的。一旦有過接觸，現今活躍的玩家們也至少都會給彼此一個招呼，情況似乎越來越好了。

不禁也想起一週前在 Magic Star 的賽事，我選擇以白藍結界出戰，那是我投注了不少心血與愛的套牌。當天並沒有戰友在場，又是我第一次參與標準賽制的競賽，由於實在是不熟悉環境，精神恍惚下出現了兩個重大失誤（Enduring Curiosity 在場時，傷害結算少抽三張牌；Optimistic Scavenger 前後少放三個 +1/+1 counter，最後碰巧差三點血就能贏下），導致我只能以 2-0-3（兩勝零敗三和）的成績勉強滑進八強，然後立刻升天，留下了一個「套牌比玩家更強」的遺憾結局。

儘管如此，當天我和曾有一面之緣的 Allen 大大、及現場結識的老曹有著不少交流，兩位甚至還協助觀察我的戰況，真的非常感謝。回想起來，正是這些亦敵亦友的良好關係，讓玩魔風的交流重心從某某板轉移到了現實世界。我深信現在的環境的確好多了，好玩多了。

回過神，已隨著子安和柏宇的腳步來到牌塔。也好，的確是該了解一下牌塔究竟有多可怕（牌塔真的好可怕哏，請見勇德大叔的日常粉絲專頁）。

子安一直都有個毛病，領到薪水就會開始思考如何犒賞自己。抵達牌塔的他似乎是想要尋求快感，我懶得鳥他也不想再勸什麼，便自己四處走走逛逛。不小心瞥見 BUILE DIVIDE 的《戀上換裝娃娃》外盒包裝，視線停留地稍微久了一點，就那麼一點點。這部動畫真的是很好看呢，女主角也是。

就是這封面讓我知道，牌塔是有那麼點可怕喔……

儘管如此，我們三人還是什麼都沒買，荷包防守成功。我想，不是其他的卡牌遊戲不好，而是我們都心裡都還裝滿著魔法風雲會。我們一路走回來時的道路。十幾分鐘過後，子安步上通往 CardMaster 的樓梯，像走進自家家門那樣地自然，簡直莫名其妙。

「等等，你上去要幹嘛？」我立刻阻止他繼續向上走。
「…… 我也不知道。」他笑。我看他就是個被卡牌深深吸引著的傻瓜。
「除非你要把黑綠中速的料收一收，不然沒有意義呀。要不要先把價格查清楚？」
「今天還是先不收好了。」
「你確定？」
「確定。」
「那現在要幹嘛？」
「……」
「……」
「……」

這種時候就該是回家的時候了，我們都很明白。
回到人行道上，沒騎車的子安是該走向捷運站，而我和柏宇要尋找各自的機車了。

「那就回家囉？」
「應該就回家了吧。」
「我走那邊，去捷運站。」
「拜。」
「再約吧。」
「嗯。」

我和柏宇一起走向左側，看來我們的機車停在差不多的方向。他將藍芽耳機戴上，我知道柏宇總是在聽什麼，因為我們就是這麼親近的牌友。

子安是個聰明的人，然而聰明的人太多了，聰明並不是我與他深交的最大原因。他冷淡的口吻之下，其實有著相當深厚的熱忱，而這才是最重要的特質。在我們正式踏入競爭級別以前，他已一定程度地熟悉了規則的細節。對我而言，那些玩意兒既枯燥又複雜，我更沒有時間精力去一一釐清，多虧他時常扮演老師的角色，我才能持續在這款遊戲中進步，進而走到這步。

這時候，腦中又迸出一段學長蹦蹦對我說過的話：「練習是不會騙人的。」這八字對我而言滿是感動。因為有親近的朋友陪我投入視訊練習，我才得以超越上一季的自己。

我曾經思考過，為什麼我和柏宇、子安會擁有這種程度的關係？或許是因為魔法風雲會太深奧了吧？深奧到我們必須要一直討論、互相驗證才玩得下去，支持彼此的過程中，也就自然走入了對方的生活之中。

所以，我突然想起有個東西是子安一直想玩，而我們還沒有玩到的。

「欸欸欸喂喂！」我叫出聲。「這裡離貓腳印東門店多遠？」
「你說什麼？」柏宇取下藍芽耳機。
「一起去貓腳印東門店玩 Foundations Jumpstart（基石構築速戰補充包）如何？子睿店長有辦活動，殺點時間還可以加減賺獎品。」
「喔，我 OK 啊。」
「喂！張子安！」
我們叫子安坐捷運過去東門站，因為安全帽就只有兩頂而已，沒他的份，他終究得自己走去捷運站。

半小時後，三人在貓腳印東門店集合完畢。店長雖然不在（後來得知，當時子睿正在南部出差，碰巧被我們家 MiohitoKiri5474 遇到，只能說世界真小），超級實惠有夠開心讚讚讚的方案依然順利開成。

三人說好打開卡包以後，只看主題而不看卡牌內容。第一場由我對決柏宇。我開出黑色噁心蟲蟲加上紅色哥布林的組合，柏宇則是綠色地落加上白色補血的搭配。三塊地時我準時拍下 Krenko, Tin Street Kingpin，下回合再拍一張 Scavenged Blade，快速打 4 並生出四隻 1 / 1 哥布林。再過一回合，柏宇應該認為手牌無力對抗我的海量雜魚軍團了，選擇投降，表情有點凝重。

拍完 Scavenged Blade 之後，其實我還用 Go for the Throat 殺了柏宇的生物，幫 Krenko, Tin Street Kingpin 成功開路，然後努力讓自己不要笑得太明顯。

儘管只是運氣成分極重的趣味賽制，我們還是很認真地在操作、用心體驗。我想，會在魔法風雲會裡深入鑽研的玩家們，肯定都有著戰國時代浪人劍客的特質吧？非得要和對手好好比拼、經歷試煉過後，才能夠接受盡力的自己。這終究是款有著「血性」的遊戲，會湧現各種情緒也是理所當然的，畢竟投入的努力和時間都太多了。

情緒褪去之後，我們又會笑著跟對方聊天。我清楚，因為我們早就經歷過這種事情了。

第二場由柏宇對決子安。過程怎麼樣我並沒有關心，真的是累了。與其說是想要打牌，其實只是在延長和朋友的相處時光。

趁機打開團隊的 Discord 頻道。看到 cephille 正在跟大家分享今日戰績，他第九，我第十一，可說是紮紮實實的苦情戰隊。鳥事經過時間的淬鍊就會成為趣談了，我開始覺得好笑，這樣也不錯，近滿而不滿。Jru 加入聊天，他的感冒應該是更好了一些，太棒了。

我很喜歡 MiohitoKiri5474 創立的這個網站、這個團隊。2023 年 11 月份，依夏蘭迷窟發售以前，我因為發覺售現盒裡居然有張贈卡而對現開賽產生興趣（對，就是貪小便宜，害我越陷越深）。比賽前做了些研究，是我與魔風集會所的初次連結。沒有 MiohitoKiri5474 的一時興起，就沒有我和大家的緣分跟故事。

我其實也很喜歡今天和子安在 MITQ 上的那一戰，理由當然是因為我贏了，成功雪恥。

「以後啊，我們應該賽前的晚上先來一場，現場撞到就直接報那成績，然後爭取時間休息。」洗牌的時候我擠出笑容說。
「不行，」子安根本沒看我。「狀態又不一樣。」
我想，我的閒扯淡應該沒起到任何作用，接下來只能專注於對弈了。

第一盤，子安的場上缺乏優質生物，從頭到尾就只站著 Fountainport 所生出的幾隻 1 / 1 小魚 token，而我的骷髏妖陸續被子安解完，手上緊緊捏著一張 Go for the Throat，靜靜看著一群小魚把我的血量壓至 4，才終於繳掉最後的那張 Go for the Throat，但為時已晚，還是被子安成功突破。

「我真的覺得這是我近期打最好的一把。」子安心滿意足地說，一臉爽樣。

我同意，這是一盤彆扭、緩慢但也精彩的對局，互看著彼此鮮少作為的心理戰。我該早點繳掉 Go for the Throat 嗎？結果會不會不一樣？不，我應該沒有打錯，不過是牌順太差，的確是該捏好殺牌防範小魚 token 以外的威脅。

第二盤則由我拿下，印象中就是我比子安更順，沒什麼好說的。

第三盤是我們的最終決戰。攻勢從子安準時拍下 Urabrask’s Forge 率先展開。我看著他臉上藏不住的得意，也馬上在我的回合拍下 Urabrask’s Forge，也就是先前提及的爐子互鬥情境。我們大笑，利用同一張手繪 token 揍來揍去，附近的玩家應該都有多少注意我們的戰況。Urabrask’s Forge 和 Fountainport 的互動實在是太好了，強攻的過程中也讓我抽夠了手牌。最終，子安想用一張 Abrade 拆掉我的 Urabrask’s Forge 時，被我用 Untimely Malfunction 回應指向他的 Urabrask’s Forge，勝負就此底定。

「應該在上個結束階段就去拆的……」子安說，有點懊悔的樣子。「我一度有想到 Untimely Malfunction 的可能性，但做完別的事就忽略了。」
「這是我近期打得最好的一把，」我在意識裡這麼說，但沒有親口告訴他。「而且很高興這場的對手是你。」

一比一。有不甘心的情緒，那就代表還能繼續。

我眼中的張子安確實變強了，因為他停留在沮喪裡的時間越來越短。競爭級別的本質，其實是一場跨過挫折感的漫長馬拉松。

自從開始參與競爭級別的賽事後，每一場的記血紙我都還留著。

「喂，該你了。」現實中的柏宇喊我。
「你們誰贏？」我問。
「柏宇。」子安面無表情地說。

最後換我跟子安一戰，又一戰。我抽到白色貓咪種族加上藍色神器共鳴，子安則開出黑色吸血鬼以及黑色墳場利用。子安的前期攻勢較為猛烈，但最終我憑藉著 Shimmer Dragon 毫不留情的瘋狂抽牌異能硬是超車，贏下比賽。

「你這根本作弊。」子安抱怨。「唉唷，魔風在叫我不要打牌。」

我沒理會他，我知道我們下禮拜三又會在視訊的世界中繼續練牌，因為這遊戲就是這麼好玩。不對，它甚至不只是一個遊戲，而是帶領我們突破自己、結交朋友的媒介。

領完獎品過後，這次我們真的解散了，各自回各自的家。

出門奮戰兼玩耍了一整天，留下好多足跡，它們都會長存在我的卡本裡。順帶一提，貓腳印東門店的 Foundations Jumpstart 方案真的超級實惠有夠開心讚讚讚。

第十一名的夜晚，有點意思，但也不全然好受。

騎車回家的路上，我想起又吉直樹所寫的小說《火花》。在競爭的框架之下，敗者的數量永遠多於贏家，又或者說，最終的贏家也就那麼一位而已，既然如此，其他人的存在究竟有什麼意義呢？

我想，比拼之餘、競爭過後，臺灣北部已經用現況證明了一切。玩家們的確營造出了超越勝負的文化，透過更真誠的溝通，讓所有人一起接近這款遊戲的深處。

假如好久以後的未來，這塊土地能再出現一名世界冠軍，那想必是我們每人投注的競爭壓力所共同打造出的勝者。那份榮耀屬於他，但也屬於從今年開始，對身邊環境友善一點的我們，每個人。

那麼，各位親愛的牌友，親近的不熟的皆然，下次繼續，明年繼續。